皇帝抬起来，一冰冷的视线穿云破雾刺在她额上。她不敢抬睛，低着疾行几步，敛袍伏在御案前的墁砖上磕“才素以，给万岁爷请安。”

素以惶然“才不认人的病全内务府都知，万岁爷不信可以打发人去问。才绝没有要脸的意思，请万岁爷明鉴。”

有时候解释一下不等于据理力争，这里原本就没有什么可抗辩的，但是皇帝大笔一挥得毁了多少人啊！素以再怕也得搏上一回，因磕了“回主话，内务府当初下的榜文才熟读过了，关于在旗女获准免选的条例里，并没有才能得上的。”

她越说越坏事，荣寿往上看看，皇帝嘴抿得的，这是风雨来的前兆。也是啊，九五至尊没叫她记住，偏记住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太监，这也太不给万岁爷面了。

素以吓得够呛，心都快从嗓里蹦来了。所幸还有那变不惊的本事，便稳着声气“才不成，怒了万岁爷，才是死是活全凭万岁爷的主意，绝不敢求一声饶。只是才呆蠢是才自己的病，爹妈好好教来着，是我偷懒没听大人教诲。这会闯了祸，给老家儿蒙羞，但求万岁爷别追究才家里人的罪过，才这儿就是死也甘愿了。”

荣寿脚下缓了缓回看她“怎么着？是福不是祸，是祸躲不过。伸一刀缩也是一刀，砍不断更受罪，走吧！”自己迈门槛上前复命“主，素以到了。”

皇帝哦了声，很不相信的语调“朕记得选女要观其德智，你这样的竟能通过么？”

皇帝盘着拇指上的虎骨一哂“没看来，还有骨气。朕告诉你，这回不单要治你的罪，连着你爹妈，你们旗主，一个也跑不掉。还有当初查验女的人也要一并彻查，伺候主是大事，怎么能让你这有残疾的来？定是你们私底下串通，把这紫禁城当成了玩杂耍的地方了，是不是？”

荣寿几乎是条件反的摇，他和长满寿一向不对付，只要是长胖的话，对着总没错。只不过面上要装和睦，话里却透着弦外音，打个千儿“二总不知查明了没有，大约也是听途说吧，万岁爷千万别怪罪他。才先前试探这丫来着，她一下就认才了。要说她神不好，似乎有牵。”

他搁下朱砂笔靠在椅背上，不知怎么惩她才能解恨。想了想“你犯了禁知么？你既是尚仪局的，就该知闱之中不得惊叫。说说，刚才是怎么回事？”

分明是夹带着嘲讽，素以趴在地上涨得满脸通红。不认人罢了，怎么就是心智不全呢！她有些委屈，才得再久，尊严总还是有的。皇帝这么打她脸，她简直想哭。可是不能，里要哭也得找个背人的地儿，更别说在万岁爷跟前泪，那真要连累全家了。

皇帝转过来“朕瞧着满肚怨言似的，上回长满寿说她认不清人脸，有没有这样的事？”

素以手指扒着地砖儿，打着颤“回万岁爷的话，才草木皆兵，因为猛看见大总站在跟前吓了一。才逾矩，请万岁爷责罚。”

皇帝实在太有威严，素以除了栗栗然没别的觉。可是说她残疾，自己打量自己，好手好脚并没有哪里有缺损，怎么够得上残疾呢？她知皇帝嫌她缺心，她觉得自己就这么一项拿不手，这也不能算残疾吧！加之罪何患无辞，何况牵连甚广，八竿打不着的人也要追究，这皇帝也忒小心了。

荣寿偷着觑皇帝脸，龙颜虽不至于大怒，但是看样也不大妙。罚都不够，听话是要杀？他了腰杆儿，随时准备着喊人来办差了。

刀，剥。

皇帝脸骤冷，里雾霭渐。半晌哼了声“倒是小看了你，朕问你，前两天公爷府里，你是真没认朕来？还是为了脸故意耍的手段？”

荣寿前带路，神气活现的样儿。她垮着两肩跟去，绕过影抱厦，前面就是养心殿。看那朱红的六椀菱门里透亮来，她一个黑暗里厮混了半夜的人没觉得舒心，反而惶恐得不敢挪步。

皇帝哼了一声“你上罪重了，单是罚只怕还不够。”

她把前额抵在冰冷的砖面上“才愚钝，甘愿领罪。”

皇帝缄默，透过琉璃灯的光看她，她在雾里走得久，发上有莹莹的珠。缎背心的肩染了，的一片迹。